一月二十三日
斜躺在软椅上的腰肢,画着窈窕的曲线,在薄衫下显现着。不时有眼光从上面扫了过去。
炉子里燃着熊熊的巨火。
外面依旧沉沉地下着雨雪。
天在什么时候暗下来了。厚的云层,随着有劲的风,赶了来,飘去了,那更厚的又跟着堆来。人心上也有云,这些云吹不走,却随着天的阴暗而更阴暗了。明天也许会天晴吧,但心上几时才会明朗起来呢?
棉衣没有拿来,但总有一天要拿来的吧。
人们骂着,在各个小棚子里,饥火与怒火翻腾,小孩子被打了。夫妇又不和,触眼的全是使人生气的东西,彼此都没有体贴,没有理解和同情,在不顺的环境中,人就是这末变得易动,暴躁和残酷。
在另外的地方,另外的一个茅棚里,邱家的婴儿正在阴暗的空气里挣扎,他是无知的,却本能的要活,但后天的失于调摄,没有营养,没有温暖,仅凭了一点点母亲的心是活不下去的。他已不能呼吸,只时时摆动着手足,睡在他母亲身边。那年轻女人神经病似的捶打着自己的胸,好像那胸上有块东西,压着她,使她不能呼吸,她看不见她儿子了,她没有思想了,只有一团黑暗,无底的黑暗包围着她,时时把她吓得叫起来。
邱老婆子自从在雪地里爬回来之后,就发热头痛,也睡倒了;媳妇的歇斯底里和婴儿的濒于死亡,使她也像个小孩似的不断地啜泣。
邱佬这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,他知道他没有力量能抓住命运。死,既然是命里注定得死,就让他平安的死去吧。他也没有力量使屋子里的空气可以变得冷静一点,既然是应该伤心的也就无从劝慰。他默坐着,眼睛定在一处,是在等最后来到的更可怕的时候么?
儿子已经出去了,他一看婴儿的情形不对,就想去讨一口白木小棺材,他觉得让他有个小床睡睡也好,或者不至太冷吧。他知道有这末一个地方专门施舍这种东西的。
房子里没有灯,完全黑了,孩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断了气,小小的身体渐渐冷了下去。
这死一直等到父亲回来后才发觉。雪光从一扇忘记关的门里照进来,看得见几个仓促动着的影子。
“啊呀!我不活了呀,我要我的崽……”媳妇更加用力撕着她自己,她搂着婴儿又放下,发疯似的捶打自己。
父亲轻轻把那失去生命的小尸身抱了过来,找一些破布片包着他,他想着外边很冷,他如今还须到一个更冷的地方去。
婴儿是瘦弱的,半闭着小眼,平平稳稳睡到小白木盒子里了。
老头子也走过来帮着打那钉子。
两个女人发狂地叫着哭着。
钉好了棺材的父亲,无声的夹起它,看也不看家里人一眼,从那开着的门口向暗淡的,被雪埋了的原野走去。
一阵猛烈的风扑来,把抢着跟出去的年轻女人打倒了。老年人顺势关了门。
从几个窗户里,那挂得有厚帘的,透出桔色的灯光。
孤独地在雪地里替儿子掘着坟墓的一铲一铲的声音,被静夜的风送到一些不能入睡的人们心中。
但不久连这一点声音也消失,只剩下肆虐的风雪,霸占住这里的夜。
一九三六年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