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伍
在日本人手中,这无用的东西真是活该……
但疲乏却使人忘记了恐怖,慢慢的他倒在草堆里,像玩得太辛苦的孩子一样睡着了。长大的皮大衣把他的脚盖得很严密。他现在能想些什么呢?杨明才是不知道的。
杨明才还坐在火边拨着红火与炭,他不再讲下去了,他回想起适才所发生的一切。他想象日本鬼子已经走了,他相信他们的队伍和游击队一定已经回到村子里去了。在脑子里他画着鬼子逃跑的场景,他觉得他已变成追兵中的一个。他捉住了一个鬼子兵。这鬼子怕死得很,他决不定杀不杀他,这鬼子兵是有一件日本大衣的。他有了一件日本大衣了。他还希望有一个日本水壶……他忘记烧火了,红的火慢慢变成无力的灰烬,缝隙里吹进来几阵刺骨的寒风,杨明才打了两个冷噤,像小狗一样将自己埋进草里,蜷成一团躺着。他也愿意有一个甜蜜的睡眠。但他的脑子想到很多的事,他的身体总不得暖和,他在草上滚了一会便又爬到外边去搬草。呵,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下雪了。
火燃起来的时候,杨明才不再感到刚才的冷,不过他的心事更汹涌了,雪把路盖住了,把方向迷住了,他们到底往哪一方走呢?他想要是一个人也好,要是有通讯员,三人在这里也好。他把眼光投到徐清身上去,他睡得很熟,一点也不感觉他们的环境更在恶化。杨明才觉得他太可同情,怀着一个老年人对孩子所起的那种爱惜的感情叹息了。
困难是在第二天的早上,徐清眼睛瞅着洞外缩瑟的一声不响。
“管他妈,咱们走吧。第一先得找点东西来吃。”
停了一会儿杨明才又说:“老呆在这里么?总得想法子走呵。”
最后他没有办法了,只好说:“你要不走,我就一个人走了。”
徐清像害了软骨症似的,总抬不起身体。洞外是一个不可知的世界,可以好,也可以坏,住了一夜的窑洞里,还好像使人有些感到安全。他没有勇气走,却又怕一个人留下,他得紧跟着这勤务。
“到哪里去呢?”杨明才想了想,决定先下山,找老百姓,打听消息,问路,然后再定方向。
于是他走在前边,有时还要拖着另外一个,在那冻住了的雪上一步一步爬到山嘴子上去,雪打湿了他们的衣服,好容易才挨到山脚边的一个避风的石头下休息。这时徐清更显得软绵绵的了。
杨明才像哄孩子似的,好容易才脱了身一个人转到外边去瞭望。他看见远远的路上有很多人走过,有些像队伍,他高兴极了,他想那一定是反攻的自己人了,他正预备跑回来告诉徐清,却看见就在那河滩边有几十人在饮马,一半都穿日本大衣,他先还以为是自己人,再一看马全是高身长腿的洋马,他明白了,他们是不能下去的了。他恨不能有一架机关枪,如果就架在这山嘴上,包这河边的几十个鬼子全完。他知道他们没有注意到他,他又端相了这山,他只好决定暂时又回去,他几乎是拖着一具死尸回到了窑洞。
徐清回到窑洞,便又睡下,两颗眼珠灰白的从窑门口望着天上。天也是死色的灰白,迷迷蒙蒙,无感觉的、不止的飞着雪片。
“我倒不怕鬼子会来,他娘的,就是肚子饿。”杨明才蹲在门口,又向徐清投掷了一眼,叹了一声气,心想:“要是我一个人,我什么也不怕,早走了。”
下午徐清实在饿得慌,哼了起来。
杨明才便决定独自一人再下山去,徐清只好放他走,他虽不敢太相信他,但在这个时候,只有这个办法。他把他送到门口,悄声说:“你早点回来。”
“当心,你不要出去乱走,烧一点火,把窑洞里的草堆高些,不哄你,说不定有狼呀什么野兽的唷!”杨明才像对小孩般的吩咐他。
雪仿佛越大了似的,也许更密了,时间走得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