迁徙的跫音
装满了刚采的红柿子。门口一群孩子向我夸赞,一个男孩用拳头捣捣一处裂开的墙,说,你看它多紧固,里面还有竹筋。
随便问了一句:会不会唱客家山歌?男孩张口就唱了起来:“客家祖地在中原,战乱何堪四处迁。开辟荆榛谋创业,后人可晓几辛艰。”曲调里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忧郁,淡淡的,像林中夹杂的风。那条路、那群在漫无边际土地上跋涉的人又让人思想起来了——他们到了汴河后,过陈留、雍丘、宋州、埇桥,在淮河北岸重镇泗州作短暂停留后,进入淮河,一路顺流直下扬州,一路则从埇桥走陆地,经和州,渡过大江到宣州,再由宣州西行,眼里出现的就是江州、饶州的地界了。鄂豫南部、皖赣长江两岸和以筷子巷为中心的鄱阳湖区,都是人烟稠密之地,大队人马抵达后,本想在这一带立足,但人多地少,一些人又不得不溯赣江而上,一程一程,抵达虔赣。大多数人在这里停下脚步,开始安营扎寨,仍有人不知缘由继续南下,直到进入了闽粤。
我问男孩,知道祖居地在哪里,他答:“石壁”。石壁的祖先呢?“中原。”
四
那条路我是见过的,洛阳、皖赣长江两岸、鄱阳湖、赣州,很多年前,因为种种原因我都到过。最后岭南的一道山脉,也在4年前爬了上去——沿着宋朝的黑卵石铺筑的古道,从广东这边走上高处的梅关。古梅关,张九龄唐开元四年开凿,一条自秦汉以来就为南北通衢的水路打通了。赣州因此吸引了大批开拓八荒的“北客”。山隘之上,一道石头的拱门,生满青苔杂树,一副已斑驳的对联:“梅止行人渴,关防暴客来。”关北是江西的大庾,关南是广东的南雄,延绵而高耸的岭南山脉,这里是连通南北的唯一通道。我站在江西境内的关道上眺望,章江北去远入赣江。一条古老而漫长的水路,从这里北上,进入鄱阳湖,入长江,由扬州再转京杭大运河,一路抵达京城。
古道上,红蜻蜓四处飞舞,路边草丛里,蚱蜢一次次弹起,射入空中。秋风吹过山岭,坡上万竿摇空,无尽的山头与谷地在阳光下呈现一派幽蓝。黑卵石的路上,没有行人,只有稀疏的游客走走停停。
唐僖宗乾符五年,黄巢起义,攻陷洪州,接着吉、虔等州陷落,数代居住虔赣的客家先民,又不得不溯章江、贡江而上,跨南岭,入武夷,进入闽粤。他们多数从武夷山南段的低平隘口东进,首先到达宁化石壁,以后再从宁化迁往汀江流域直至闽粤边区。此后,无论是北宋“靖康之乱”南迁的中原人,还是元明清因战乱南迁的汉人,都是沿着这条古代南北大动脉的水道南迁。当年客家人文天祥从梅关道走过,留下诗句“梅花南北路,风雨湿征衣。出岭谁同出,归乡如不归……”他被元兵从这条水路押解进京。跟随他抗元的八千客家子弟走过这道关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头。
下山,踅进路边的珠玑巷,一条老街,赖、胡、周等姓氏的宗祠一栋紧挨一栋。宋代,客家人翻过梅关迁居到了这里,他们成了珠江流域许多广府系人的祖先。南雄修复了客家人的祖屋,不少来自珠三角的后人来这里祭祖认宗。鞭炮声不时响起,炸碎了天地间的宁静。
五
又是一个晴天,山中的太阳像溪水泻地。鸟儿啁啾,唱着山之野趣。一夜恍惚,起床时,振成楼仍人影寥寥。大门口只有一个卖猪肉的小贩,两三个老人与一个壮年人在剁肉。想起昨天游街的情景:一群人赶着一头猪,从湖坑镇一户户门前走过,吹唢呐的、拉二胡的、敲锣拍钹的,一边吹打,一边跟着猪走,就这样走了五天。一问,才知是镇里李姓作大福的日子,三年一遇。五天的斋戒,今天是开斋的日子。家家户户请来客人正准备大摆宴席。
截住一辆摩托车,就去湖坑镇看热闹。
车沿着洪川溪飞跑,连绵青山两侧徐徐旋转,显得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