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辑
来人往从他身边走过,他既不抬头也无反应。一看正是端木。便走近他身边,故意轻轻咳了一声。他歪着头轻轻扫了我一眼。先是一愣,和我对视了有两秒钟,马上又低下头继续扫地,脸对着地面自语般小声说:“还不快走,叫人发现想走就走不了啦!”然后头也不回匆匆走到楼后去了。我带着一心酸楚离开,一走又是10年。70年代末作为“出土文物”又回到北京文坛,和林斤澜一起去看他。这时他老夫妻还挤在“虎坊桥”一间小屋中。所有的书籍,稿件都像垃圾样堆在过道。像是难民营模样。又过数年,***领导拨乱反正,取得了很大成绩,中国文化界这才起死回生,开始欣欣向荣。北京文联建成了和平门里这套高级住宅。端木搬进新屋,又有了书房。但经过数十年变迁,端木书房竟并没变其基本格局。最根本的变化是有了太太打扫收拾,不再杂乱而整洁舒适,如现在展出的这样,像个名家书房了。
90年代作协召开代表大会,香港曾敏之、刘以鬯、潘耀明等作家来京,我带路去看望端木,大家就在这书房里喝茶聊天的。那天端木刚刚拔了牙,指着自己的嘴说:“几年没见。看看,我已成了‘无齿(耻)之徒’了”。那竟成了最后一次见面。
在香港图书馆看到他这间“书房”,真是百感交集。
草明同志——文学红色娘子军
去香港探亲回来,知道草明同志西归,默默悼念良久。往事涌上心头。
解放初期,我因只熟悉战争生活,不了解和平建设,写作上有危机感,便努力找反映工业建设的文学作品补课,找来的头一本书就是描写镜泊湖水电站的《原动力》。从这本书上初次看到工业战线复杂斗争和产业工人的光辉形象。因为对作者极为敬佩,记住了作家草明这个名字。
1951年我参加“赴朝慰问团文艺创作组”,到大连去写作反映抗美援朝的作品。来自各地的创作人员先到沈阳集中,再一起去大连。林斤澜、路翎和我几个年轻人随组长田汉、支书田间和安娥、黄药眠等老作家到了沈阳,一下火车就见到一大群当地领导人挥手迎接。我们知道人家是来迎接田汉先生的,就悄悄的往后捎,跟老作家们拉开距离站住。看前边的人寒暄问候一阵开始往外走时我们再跟着走,忽然从前边朝我们走来一位女同志,个子不高,笑容满面,用带有广东腔的话问:“路翎同志呢?哪位是路翎?”路翎马上向前走了一步,笑着伸出手说:“我是路翎”。那位女同志握着他手说:“我是草明。”我听了一惊,没想到这位朴素的大姐就是《原动力》的作者。她和路翎寒暄后就走到我们面前来,我报名说:“我叫邓友梅。”她笑道:“小鬼嘛!你批评武训传的文章,可老气横秋的……”
在沈阳她先做主人招待我们,然后也参加了我们创作组一道去大连写作。并且担任了临时支部的委员。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来一个10多岁既活泼又腼腆的小姑娘。我们问她叫什么?她小声说叫“娜佳”,我觉得是个苏联式的名字。休息时大家就逗小姑娘玩,她的出现给我们组增加了快乐气氛。但草明带着孩子,显然她比我们要辛苦得多。背后大家都为她的拼搏精神感动。
从这时起,开始了我和草明同志半个世纪的交往。1962年她在鞍钢挂职,我以摘帽右派的身份调到了鞍山,她特地约我到她家相会,去之前她还特意收拾了一下房间,把她收藏的各种贝壳摆出来供我欣赏。谈话中她关切地指出我要注意的问题又给了我不少鼓励。过了两年她调到北京文联工作了,她听说我来北京探亲,又特意找来北京人艺《茶馆》的戏票请我和陈淼看戏。拨乱反正、落实政策后,我也调回北京文联工作,头一天去报到就碰见了她,她说:“《我们的军长》、《话说陶然亭》我都看了,姜还是老的辣哟。”我说“再老也老不过您去吧?”她哈哈大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