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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六
红薇在刚才的一阵紧张后又是一阵激动,她爽朗地笑着说:
“谢谢你们这样照顾我,真的,我坦白地告诉你们,在大波牺牲之后和在我病中,我真有点想家了,我觉着我突然变成了一只孤雁。可是,多么奇怪,我刚才举手宣誓的那一刹那,我的心境突然全变了!大波过去就曾经批评我家庭观念深,我现在向你们三位领导,正式表示,我的工作可以根据党的需要重新分配。”
他们三个人彼此看看都赞赏地笑了。
“你的意思很好,不过我看还是按照原来的决定办吧。”刘然看看红薇,又对着他们两个说道。
“你打算怎么走?”杨承烈问着,开始讨论起行走的路线来。“我最近要到晋察冀中央分局去报到,我们可以顺路,并且送你一程。”
“那更好了,本来理查德看我病了,也支持我回家呆一阵子。遵化一直是他管辖的教区,他还能以北美美以美会会督的名义到遵化城里的教堂去检查教务,他说可以把我先带到城里,然后再让我自己回红花峪。”
“那也好,跟他走可能比跟我们过敌人的封锁线更安全一些呢。”冀原看着杨承烈这样建议道。
事情就这么决定了。冀原马上以“平委会”的名义给冀东区党委组织部写了一封极小极短的介绍信。
信写完后,把它在掌心里卷成一个席眉儿一般大小的纸稔儿,让她立时缝到衣服的贴边里。红薇这是第一次以一个党员的身份去领受新的任务,她接过那封世界上最小最轻的信,对她来说也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宝贵的信了。她激动得心就像要跳出口来似的。
已经是夜晚十点钟,距离宵禁还有一小时。红薇告别了刘然和冀原,由杨承烈护送她回景山公馆。
现在是北方的初春,迎面吹来的杨柳风,已不再寒冷;天色碧晴,繁星闪烁;渐渐明显的天河,从他们的头顶斜过。他们坐了一段电车,又步行着穿过景山前街,向后街走去。也许是杨承烈走在她的身边,使她又见景生情,想起李大波有多少次送她回家,都是走这条路,她的兴奋的心情,又像晴空飘过一片浮云那么暂时地暗淡了。
杨承烈走在她身边,离得那么贴近,每当遇到警亭和巡夜的岗兵,他就挽起她的胳臂,伪装是一对谈情说爱漫步街头的情侣。但是他俩都一直没有说话,各想各的心思。杨承烈从他领导学生运动的那个时期起,可以说对红薇是一见钟情,只是后来听说她狂热地爱着李大波,他才压下心里的这股爱的激流。现在李大波牺牲了,他见她是那样陷入深沉的痛苦,他为她的坚贞纯情而感动。他在内心深处,似乎比初识她时更加爱恋她了。在她病重期间,他没敢去看她,这是因为他唯恐渲泄出他隐藏的这个秘密。他多么想来填补这个空白,来安慰她孤苦寂寞的心灵啊!但是她是个新寡,在这时候来表白他如火如荼的爱情,这对她简直是一种罪恶的亵渎,同时也会冲淡他对亡故战友的思念。他深信红薇对他的尊敬和信任,倘使他贸然在她还思念亡夫的时候向她提出求爱,他深恐伤害了她神圣的感情。所以尽管他内心进行着剧烈的矛盾斗争,他还是缄口没有说话。他本想跟她一块回根据地,一路上会假扮夫妇,那对他也很惬意,说不定会巧妙地找到表现他爱慕的机会,但冀原反对,他只好赞成,因为过封锁线的确险象环生,连他自己的性命都难保,为什么要让她也去冒险呢?可是这一分手,各奔东西,何时才能相见,是否还能活着见面,这都不能肯定。他的“我到了,老杨。”红薇说着,指着月光下朦胧而闪光的红色饕餮门环的大铁门。
“谢谢你,再见了。”
“再见!倘使我还能活着,没有战死疆场,我希望我们后会有期!”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小手。
“我永远感谢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