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五
许愿,求佛爷保佑少爷别出差错,让她死后难见老太爷。看到那五这么个打扮回来了,城不城乡不乡,粗布裤褂又大又肥,脚下却一双锃亮的新皮鞋,实在哭不得笑不得。及至听说他遇了险,又哆哆嗦嗦地劝告,求那五安生在家,再也别去惹祸。她拿衣裳给那五换过。把武存忠的衣裳洗干净,压板正,又不声不响放了两块钱在那衣裳口袋内,等武存忠来取。过了两天,胡大头来了,说是来东城票房说戏,顺便把衣裳给武老头带回去。
云奶奶说:“又劳动您了不是,好歹赏个脸,吃了饭再走,要不我心里不落忍。”
胡大头在府里原是见过这位姨奶奶的,也就不客气,喝茶的工夫,那五又提学戏的事,大头哼哼哈哈,不说准话。过一会儿那五出去买菜去了,云奶奶就问:“刚才怎么个话头儿?”
大头就说那五想跟他学戏。“老太太,您想想十年能出个状元,可未必出个好戏子,他这么大岁数了,能吃那个苦吗?这不是又云山雾罩吗?”
云奶奶说:“胡大爷,看在我面上,您收他吧。我不求他能挣钱,只要有个准地方去,有件正经事拴住他,他没空再去招三惹四,您就积了大德了!”
大头想了一想,等那五回来时,就对他说:“您要学戏也行,一是进票房跟大伙一块学,我不单教,二是你可别出去说你是我的徒弟!”
那五说:“这都依您,就这票房得出钱,我有点发怵!”
大头说:“这你放心,我带着你去,他们不能收费。”
从此那五就学了京戏。
十二
这票房有穷富之分,票友有高下之别。一等票友,要有闲,有钱,还要有权。有闲才能下工夫,从毯子功练起;有钱才能请先生,拜名师,置行头;有权才能组织人捧场,大报小报上登剧照,写文章。二等的只有钱有闲,也能出名,可以租台子,请场面,唱旦的可以花钱拜名师。然后请姜妙香、言菊朋等名角傍着唱。三等的既无钱又无权,也要有条好嗓子,有个刻苦功,练出点真本事,叫内外行都点头,方能混饭吃。那五算哪一等呢?他只是跟着胡大头,作为朋友,到票房玩玩。跟着转了两年,学会几出不用多少身段的戏。《二进宫》、《文昭关》、《乌盆记》。别人花钱租行头,赁场子也没有让他过瘾的道理,所以一直没上过台。
日本投降前,云奶奶给人洗洗缝缝,还能挣口杂合面。国民党一回来,贪污盗窃,投机倒把,苛捐杂税,没有谁做新衣裳了,也没有谁把衣服送出去洗了。只得让那五搬到北屋与她同住,南房腾空,贴出一张招租的条儿去。这时房子也并不好租。因为解放军节节胜利,有钱人、当官的纷纷南逃,空下不少房子。普通百姓能将就则将就,物价一天三涨,谁还有心搬家换房?云奶奶当尽卖空,三天两头断顿儿了。
那五没机会上台,总得想法混饱肚子。那时社会上不光有唱戏的票友,还有“经历科”的票友,专门约业余演员凑堂会。那五先是经这些人介绍到茶馆唱清唱,后来又上电台去播音。茶馆只给很少一点车钱,电台连车钱也不给,但是可以代播广告收广告费。三个人唱《二进宫》,各说各的广告。杨波唱完:“怕只怕,辜负了,十年寒窗,九载遨游,八进科场,七篇文章,没有下场。”徐延昭赶快接着说:“妇女月经病,要贴一品膏,血亏血寒症,一帖就能好。”徐延昭唱完:“老夫保你满门无伤。”杨波也倒气似的忙说:“小孩没有奶吃是最可怜的了,寿星牌生乳灵专治缺奶……”
电台有个难得的好处,就是广播时报名。唱上几回,那五的名字在听众中有了印象。南苑飞机场的地勤人员办个业余剧团,请正式的艺人来教戏没人敢去,转而找到电台,请清唱的人去教。说好管饭管住,一月给两袋面。那五一想,这比在电台磨舌头有进项,就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