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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五

    “喂,拉车的,”那五喊道,“上东城,你往哪儿走!”“老实坐着!”那睡觉的客人一把抓住那五的手,另一只手就掏出把亮晃晃的家伙杵在那五腰上,“再出声我捅了你!”

    “哎哟,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嘴!”

    那五虽说住嘴了,可他哆嗦得车厢板咔咔直响,比说话声儿还大。拿刀的人掐了他大腿一把说:“瞧您这点出息,可惜20多年咸盐白吃了!”

    这车左拐右拐,三转两转来到一条大墙之下。这里一片树林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拉三轮的停了车,握刀的抓住那五胳膊把他拽下车来说:“朋友,漂亮点,有钱有表掏出来吧!”

    那五语不成声地说:“表有一块,可是不走字,您爱要请拿走。钱可没有多少,我出来就带了两块钱车钱。”

    拉三轮的说:“大少爷,没钱能捧角儿吗?我盯了你可不止一天了!”

    拿刀的说:“少废话,搜!”

    搜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朝天,果然只有两块钱,一块连卖零件也没人要的老卡字表。拿刀的一怒啪啪打了那五两个嘴巴,厉声说:“把衣裳脱下来!”

    那五从里到外,脱得只剩一条裤衩。然后就垂手站在那儿乱颤,现在他不害怕了,可觉着冷了,上牙直打下牙。

    拉三轮的说:“皮鞋!”

    那五说:“您留双鞋叫我走道啊!”

    拿刀的说:“往哪儿走?上派出所报告去?脱下来!”

    那五弯腰脱鞋,只觉后脑勺叫人猛击了一掌,就背过气去了。等他醒来,发现鞋倒还在脚上。可天还不亮,赤身露体的上哪儿去呢?只好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,浑身冻得都透心凉了。

    慢慢的有了脚步声,有了咿咿呀呀喊嗓儿声。“我说驸马,你来到我国一十五载……”有人一边说白一边走了过来,听声儿是个女的。那五赶紧又躲到树后头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天渐渐透白了。有个人弯腰驼背的从他身后慢慢走了过去,那五喊了声:“先生……”

    那人停下来,朝这边望望,走了过来。那五眼尖,还差六七步远就认出来是拉胡琴的胡大头!

    “胡老师!”那五哇的一声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着?那少爷呀?怎么总不来园子采访了?上这儿练功来了?哭什么?云奶奶老了?”

    “哪儿啊,我叫人给扒光了!”

    “咳,这是怎么说的!”胡大头赶紧把自己大褂脱下来给那五披上,可他里边也只有一件没有袖儿的汗背心。看看那五、又看看自己说:“不行,这一来不光您动不了窝,我也没法儿见人了。这么着,你先在这儿等会,我找附近人家去借件衣裳。你可别乱动。要不叫巡警看见说你有伤风化,还要罚大洋五毛!”

    “这是到了哪儿了?还有巡警吗?”

    “嗨,您怎么晕了,这不是先农坛吗?”

    胡大头又把褂子要回去,穿得整整齐齐走了。那五端详一下方位。冤哉,这儿离清音园只隔着一道街,记得东边把角处就有个挂着红电灯罩的派出所!这时天大亮了,喊嗓的、遛弯的越来越多。那五躲在树下再也不敢动弹,那模样不像被人扒了,倒像他偷了别人的靴掖子!

    十一

    不到一顿饭时,胡大头领着武存忠来了,武老头还有老远就喊:“人在哪呢?人在哪呢?”那五闻声站了起来。武存忠定神一看,哈哈大笑。捋着胡子说:“我当是谁呢,听风楼主啊,怎么上这喝风来了?快穿上衣裳嘛!再冻可成了伤风楼主了!”那五接过武存忠的包袱,一看是块蓝粗布,先皱了皱眉头。打开再一看,是一身阴丹士林布裤褂,洗得泛了白,领子上还有汗渍,又吸了口气。武存忠说:“这是我出门做客的衣裳,您将就着穿。干净不干净的不敢说,反正没虱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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