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江的方式
质朴、自然、开放,性以及伦理观念都出自人的本性。
早晨的阳光在陡峭的山坡如退潮的洪水,层层进入谷底。飞石滚过公路提示着无限的偶然。生死也在偶然之中。两栋稻草房出现在一个平缓的坡地上,像心情一瞬间的悸动。
这时,一个人背着柴捆爬坡,那木柴捆是那样巨大,从人的臀部到肩部,再升到头顶,直爬到头顶上的天空。人显得那么的小。头顶上正是那两栋稻草房。这是一组非常原始的图景:那稻草房只有树枝支撑着,它被木桩架空在坡地之上;而大根的木条又压在人的背上。没有一样东西是与工业化的现实世界相关联的,没有一样不直接来自于土地。我的兴奋会来自于这种原始吗?或者是因为我渴望见到这样原始的景象?这更应该是一种时间的呈现,古老的时空再现。在人类没有出现现代科技之前的那些原始的世纪,生活没有遭遇到物质的入侵与改造,人只得与自然相依为命,只得对大自然顶礼膜拜。那个人站立喘息,大口呼吸的仍然是植物散发出来的浓烈的芳香、土地在阳光下吐故纳新的地气。我似乎进入了一个不同的时空。
爬上山坡,走近茅草房,那个背柴的人也在我站在地坪时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地坪。我这才发现她是位少女,白晰的皮肤,文静的性情。她的目光善良、明澈而含蓄。她的黑色衣服是一套运动衫,这是现代工业制成品。稻草房里显然是她的父亲母亲,她父亲戴着一副老花眼镜。这也是现代文明的产物。那张黧黑的脸充满了慈祥,他也是那样平静地看着我,没有一句话,表情亲切却没有笑容。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正在搓着一根草绳,手里的活儿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,又继续干起来了。
对这一家人,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又迅即消失呢,是天空中的云朵和站立的我。
他们贫匮得难以想象,但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却一派安详、宁静。在他们面前,我感觉到自己病态的猎奇,我并没有现代人的优越感。他们的生活有一种我所见不到的阳光。他们有最自然的不被扭曲不被伤害的感情,他们依人的本能与本性生活,不依赖于理智,一切都在直觉的范围内行动,这样的生存至少在精神上是接近幸福真义的。柏格森说理智是人类的一大不幸。都市人的压抑、迷惘,是不是与他们活得太理智有关呢?工于心计与坦荡自然,真正快乐的永远是后者。怒江人的生活似乎从另一面证明着柏格森这一理论的深义。
神灵
听人说“尼”这个词时,我正在腊竹底村阿娜家。我坐在一个灶房里,房里有泥石砌的灶和地上的火塘,吃饭的地方就挨着火塘,一根铁杆从房顶吊下来,勾着一口铁锅,下面有一个铁的大三脚架,三脚架下是噼叭烧着的树枝和炭。铁锅里的肉香飘满了大灶房。
很多人家没有泥石砌的灶,阿娜家是村里殷实的人家。她家砌了泥石灶仍然还留着火塘,因为火塘里面居住着达卓庞,它是家里的保护神。火塘里的火是长年不熄的,火塘不能丢进污秽的东西。
下午跟阿娜一起做完礼拜,又去村里看了百岁老人阿雅,然后我们一起回到阿娜家里吃晚饭。地坪里,阿娜的弟弟跟他的朋友打了一天的牌。喝空的啤酒瓶堆了一地。一家人忙着给他们弄吃的,一道道菜上到牌桌旁。他们真诚、快乐、幸福,像亲兄弟。每个礼拜天大家轮流做东,从县城上帕拿回的工资差不多就花在吃喝上了,他们很享受自己劳动的收获。
她的父母用傈僳话交谈着,他们为我杀了一只鸡,用漆树籽榨成的漆油炖了。又从一个大的瓷盆里给我倒上了大碗的杵酒。这种酒是由玉米糁、小米做的甜白酒。酒糟与酒混在一起,酒要用瓢滤出来。阿娜的母亲对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念到了“尼”,因为她杀了一只鸡,她要为这只鸡的灵魂“尼”说些抚慰的话。傈僳语称神灵为“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