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的依据。他就是这样,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,烟一样消散。但后人可以想象他,塑造他。这可以是迁徙路上的一个瞬间。他或许是流民,或许是避难者,或许是流放的人,或许还是一个有梦想的人……但毫无疑义,他是一个村庄、一群人的祖先。
他的后人卷起那支烟时,那烟已经叫莫合烟了。
莫合烟只有西部的青海、新疆才有,他要去的方向就是那里。这是一次向着西北的迁徙。
他来自陕甘,他有西安出土的兵马俑一样的模样。
往西北,天越走越低,树越走越少,草也藏起来了,石头和砂刺痛眼睛。他走过一片沙地,出现了一小块绿洲,但是没有水。他只是在一袋烟的工夫就穿过了这片绿洲。更广大的沙地,他走了一天才把它走完。
绿洲再次出现的时候,这里已经有了先到者。他在渐渐变得无常和巨大的风里睡过一夜,再次上路。
他走了三天才遇到一块绿洲。绿洲已经有一座村庄,这是一座废弃的村庄,被风沙埋了一半。他用村庄里的锈锄头扒开封住门的沙土,住进了别人的村庄。他一住半年,这个村庄里的人又回来了。这情景西部常有。
他又遇到一片绿洲的时候,已经走了七天。晚上住在一堵土林下,听到有人在喊他,又听到了哭声,他也喊,他的喊声无人答理。哭声越来越大,拂晓时变成了哭嚎。
太阳出来时,一切平静如常,广阔的荒野什么也见不到,一片苍凉。夜幕降临后,喊声、哭声又起,天天如此。他想到了自己村庄被剿杀的人,想到了这些灵魂也许跟着他一起到了逃亡的路上。他害怕。他不知道大漠上的魔鬼城,风沙是能哭泣的。他不得不再次上路。
他得与风打交道了,有时是顺着它们,有时是横穿过它们,有时是逆着它们,风中的沙石越来越多,打在脸上有点痒。他被一团风裹进去,里面只有微弱的光,他再也无法看到远方,看到方向。他不知道沙尘暴,第一次与它打交道,他以为自己从此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以前,变化是一点一点的,他还可以联想到远去的世界,现在,沙尘暴像一股洪水冲断了这样的联系,他以为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世界了。他开始惊恐。
几天之后,太阳出现了,远方的地平线也出现了,他才知道这是一阵风,一阵长长的比梦境还长的风,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见到过的风。他从此要与这样的风打交道了。
沙漠是怎样出现的,他又是怎样走到了沙漠的深处,是怎样又找到沙漠深处的一片绿洲,这样的信息在他的后代传递着生命的过程中消失了。
大西北沙漠中那些把一个满天石头或沙子的地方取名叫做汉家寨、宋砦或是别的标明自己汉人身份的地名,至今住的不过几户、十几户人家,干打垒的房子,都是泥土与红柳条筑起的土房。这是来自陕甘的迁徙者最终落脚的地方。他们的生命在与严酷的自然环境搏斗中,一个接一个殒没了。但生命依然在继续。
千年历史中,他们陆续迁徙到了这里。与南方一个人的迁徙繁衍出一个大家族不同,塔克拉玛干沙漠严酷的环境抑制了生命的繁殖力量。他们在大漠深处的生存如同芨芨草,在适应与抗争的过程里生命的火种不能燎原,却持续不灭。
他们与北方的走西口、闯关东不同,那种迁徙大多与灾荒和生存有关,而他们长途迁徙与战争和围剿相关,与异族、宗教相关。血腥的历史浸染了这块土地。常常是一个民族或一批人居住,之后,杀戮到来,这里又变成了另一个民族另一批人的居住地。甚至,佛教与伊斯兰教也在这里更替。
这几乎就是那条丝绸之路,也是当年玄奘西去取经的路。我在昆仑山下塔克拉玛干南面行走,我看到了公路上踽踽独行的人。就在这个人从我车窗一闪而过的瞬间,我看到了他迈出的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