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都
愈的身上找到了文化的井喷?是他们惺惺相惜?是同样的文化与遭际引发了共鸣?大颠和尚与韩愈谈佛论世,据说改变了韩愈的一些观念,彼此引为知己。这个留传的故事,也许象征了潮人与韩愈是文化触动了彼此的心、彼此的深深认同。
潮州文化,表现最极致的是其精细的审美趣味,精工细作的潮州菜,讲究素养品位的功夫茶,散淡闲致的潮乐,抽纱刺绣、青白瓷器、镂空木雕,甚至是耕田种地,也把绣花的功夫用到耕作上了,样样都极尽细腻与精致之能事,就像他们害怕丢失这样一种趣味,不敢变易,代代相传而从不言倦。
潮乐保留了汉乐的‍原‌味——它是中原古音的演变,沿用二十四谱的弦丝。潮州菜也是古老的口味,有名的“豆酱焗鸡”是宋代就有的菜。潮州话相当多地保存了古汉语语法、词汇,甚至发音:走路——“行路”,吃饭——“食饭”,吃饭了没有——“食未”,喝粥——“食糜”,要——“欲”,菜——“羹”,房子——“厝”。潮人说“一人,一桌,一椅”,仍如古文一样省略量词。在建筑上,潮人说“潮汕厝,皇宫起”,他们建房子就像建皇宫一样讲究,从风水、格局都有不少的形式,最著名的有:驷马拖车、下山虎等。祠堂是最奢华的建筑,每个姓氏都有自己的宗祠,它是潮州建筑的代表。潮人还用红瓦表示一种特别的荣誉——标志一个村落曾经出过皇后。大凡造型艺术,都表现出一种东方式的洛可可风格,这种繁复的趣味在如今简约化的现代社会中仍旧在潮汕平原留传。
这些几乎成了他们的根——文化的依赖——他们视之最高贵的品格。这文化把他们凝聚到了一起,使他们成了“胶己人”(自己人),也使他们可以乜视周遭。
只是一次地道的潮州菜,它的器具之多,调料之丰,味道之淡,做法之精,吃法之讲究,绝非民间饮食气息,而像宫廷之享用。再犯一次错,我也想下一个结论——这个民系一定出自贵族。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历史,他们的祖先隐名埋姓,只把自己过去的生活习惯与文化保持,向后传递。譬如潮州鄞姓,有人说是由靳姓改过来的。楚国大臣靳尚是鄞姓人的祖先。也许是陷害屈原的原因,后人耻于用这个姓氏。
求证是困难的,只当是诗人的一次狂想吧,一束光投向了时间的深处。黑暗太深,像潮人的沉默与遗忘,无法看清那个走在时间深处的人。
这天深夜,在潮州古城骑楼下走得累了,坐在韩江古城墙上,看出现于客家歌谣里的湘子桥,那些孤立江中的巨石桥墩激起阵阵水声。想起一条绵延几百里的江,两个名字,两种文化,两个民系,他们上游下游分隔开来,鸡犬之声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。只有那些梅江漂下来的竹木,那些赤条条立于木排竹排上的放排人,那些泊在城墙下的货船,穿梭在客家人的山地、潮州人的平原……几十年前还历历在目的情景,已随流水而去。上游的梅江只有清水流下来,把韩江流淌得一派妩媚。善于经商的潮人,可会对这清澈柔顺之水发出怎样的感叹?
水,经年不息触摸八百年石的桥墩,提示着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哲学。
现实的时空在由一城璀璨灯光撑开。空气不因时间的叠压而霉变,江河却因水流的冲刷、沉淀,日积月累得以改观。韩愈眼里的江不是今夜收窄的岸渚,从前清水流过的地方,夜色里跑着甲壳虫的小车。
对岸山坡,月光下更见黑暗。山坡上千年韩文公之祠,被潮人屋脊上贴满刺绣一样精细的瓷片拼花,盖上积木一样小巧的青泥瓦片,山墙、屋脊,曲线高耸,被夸张到极致。溶溶月光里,它正流水一样超越模糊时空。
黑暗中若有若无的水雾降落。一时领悟——韩祠只是这片土地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