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
垃圾车还静静地停在那里,看来警察没有听见枪声。
宁伟微笑着轻轻说:“对不起了,张队,这个烂摊子留给你了。”他打开小楼的后门,悄悄走了出去……
钟跃民身穿深蓝色西服走进香格里拉饭店的咖啡厅,他远远地就看见周晓白穿着军装坐在靠窗的一张咖啡台前,他快步走到周晓白面前躬了躬身子说:“大校女士,我来了。”
周晓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:“跃民,你坐吧,喝点儿什么?”
钟跃民对服务员作了个手势:“来杯啤酒。”
周晓白注视着他问道:“好久不见了,你还好吗?”
“饭馆的生意还不错,我现在已经是老板了。”
“你不一直是老板吗?”
钟跃民解释道:“以前是打工的,因为我没有投资,高玥是老板,现在我已经把钱还给了高玥,我拥有了51%的股份,是个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人了。”
“以你和高玥的关系,何必还把账算得这么清?”
“生意上的事你不懂,谁的投资数额高谁就是老板,即使是夫妻,也不能一肚子糊涂账。我要是没有投资就当老板,那不成了吃软饭的了?”
周晓白笑道:“跃民,你可真是变多了,我都快找不到过去的那个钟跃民了。我认识你的时候,你还是个在冰场上打架追女孩子的浑小子。1972年你探亲回来,穿着一身破军装,脸上的神态已经是一副老兵风范了。后来再见到你,你已经是连长了,一副标准的职业军人的样子。再后来,你的身份在不断变化,营长、卖煎饼的摊贩、大公司经理、出租车司机,现在又成了饭店老板,你这辈子好像总是在玩花样,不知你以后要干点什么。”
钟跃民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在思考宇宙的命运。”
周晓白笑得一口咖啡喷出来:“你又没正经了,宇宙的命运,你以为你是谁?哲学家还是上帝?”
钟跃民收住笑容:“开玩笑,开玩笑,不过我近来真的在反思,反思我这前半辈子。总的来说,我这前半辈子经历了很多事,对生活没有什么太多感悟。我想了很久,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,这就是——永远不要抱怨。”
“这算是什么感悟?你能说得具体些吗?”
钟跃民搅动着咖啡说:“当年插队时我们没有任何娱乐,到了晚上大家无处可去,只好坐在炕头上聊天,聊着聊着就开始抱怨,怨天怨地怨命运,觉得天地间就属我们最不幸,谁也没想到还有不如我们的人,其实当地农民的生活比我们还糟糕。1983年我去陕西接新兵,特地绕道回石川村看了看。当然,那时当年的伙伴都早已返城了,唯独石川村风貌依旧,农民的生活比起当年来稍稍好了些,只是不用每年春季外出要饭了,别的方面还是没有改善。我们当年住过的窑洞已经塌了,井台上的辘轳还是我们当年用过的,我一看这情景,心里就有种很辛酸的感觉……”
周晓白温和地催促道:“说下去,你想起了什么?”
“我想到不少老知青在著书立说,有的人把自己说得像俄国的十二月党人,是为了一种崇高的理想去承受苦难,而且有意识地夸大了那种苦难。我想起石川村的乡亲,记得当年我曾问过村里的杜老汉,他最盼望的是什么,杜老汉的话使我感到震惊,他说他只想吃白面馍,他对生活的要求仅仅如此。我当时忍不住想流泪,乡亲们祖祖辈辈都过着这种生活,那真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生活,但他们并不抱怨,只是把苦难默默地咽进肚里,融进信天游的歌声里。你没有到过陕北,不会有这种感受,只有在黄土高原那特有的情境下,才能感受到信天游的苍凉,听起来令人肝肠寸断,热泪长流。那是人类在苦难中的感情宣泄,是一种深刻的无奈。都是人哪,同在一块土地上生活,谁又比谁高贵多少,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