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辑
那时凉山是个与外界隔离的奴隶社会,以血统分阶级。奴隶主是黑彝,也称“黑骨头”,尊称为“支头”;奴隶属于白彝,也叫白骨头,俗称“娃子”。一个奴隶主的领地加上奴隶就是一个独立家支。各家支之间互不统属。没有统一的领袖和统属。历代王朝任命的上司住在彝汉杂居的交界区,只管收租敛税,不干涉彝人内部事物。由中央政府派人进入凉山,我们是破天荒头一回。在北京,中央首长给我们交代的任务就是:代表中央人民政府向少数民族慰问,宣传民族政策,促进民族大团结,解放全中国。历代统治者搞“大民族主义”给少数民族造成极大伤害。我们要以行动体现共产党“各民族一律平等”政策。尊重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仰、尊重其风俗习惯。至于各民族内部的改革工作,只能等该族人民自己觉悟,自己解决。我们只可帮助其思想发展,促进觉悟,决不越俎代庖。对彝族的方针,不管是奴隶主还是奴隶,只要拥护共产党拥护新人民政府,我们都视为同志。
在北京学习这条纪律时,觉得执行起来挺容易。到达凉山后才知道要经历多大的困难,要有多大克制能力。
我们看见最低等的奴隶没日没夜地干活,吃饭时却跟狗一起蹲在主人脚下捡主人扔下的土豆皮、野菜根充饥。主人对奴隶有生杀之权,出了错就可能遭到剁脚、挖眼等酷刑惩罚。一个老奴隶干活不慎弄坏工具,大腿被挑断一根筋,留下一条腿叫他好拄着棍给主人干活。看见这种情形,阿呷把头低得搭在胸上。
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奴隶市场,看到河边有几十个半裸奴隶按男、女、大、小分类蹲在地上。买主围着他们转,看上哪个就拉起来摸摸腿、打打胸,甚至指着地上一块大石头叫他扛起来跑两步,然后就跟卖主两人伸手比划着讨价还价。我问同去的彝胞是不是壮年男娃子最贵,他说不,成年男娃子最便宜,最贵的是女娃子,其次是小孩。我问为什么这样?他说:“母鸡不是也比公鸡贵吗?她能生小娃子呀!小娃子现成就可以干活。干几年还能卖。大娃子干几年就累垮了,再卖就没人要了。”
我们看得惊心动魄,曲木阿呷低头一言不发,眼里却满含着泪。我问她:“以前你见过这场面?”她说:“我就是白彝。爸爸受不了黑彝的折磨冒死逃出了凉山,逃到山外一个小县城,在旧县衙当了杂役,因为是官差,才没被抓回去斫断手脚。可我祖父母被分开照这样卖掉的……”她父亲在汉人居住的地方增长了见识,悟出个道理:奴隶要改变命运必须学知识,他省吃俭用也要叫孩子上学。阿呷的哥哥读过私塾后进了南京专收少数民族学生的“蒙藏学校”,她则起了个汉族名字,进了小学,成了有史以来第一批认识字的彝族女娃儿。她还说,罗洪家是黑彝,她不愿住在他家。只因为这是参加革命工作,她才忍住性子住进来。不过罗正洪这人挺好,很理解她的心情,总是有意地避开使她受刺激的场面。看来参加革命的黑彝也会变好。‘
在凉山工作几个月,完成任务要回北京时,传来中央民族学院招生的消息。曲木阿呷要求随我们到北京上学,几个月合作中她工作一直很出色,团长刘格子立即批准了她的要求。从这天起,阿呷脸上最后一缕愁云散尽了。我们骑马从西昌到雅安,再乘卡车从雅安到成都,然后经重庆、贵阳,直到长沙才换上火车。不论骑马还是乘车,一路都见她兴奋得发红的脸,听到她止不住的彝家歌声。
初到北京时,星期天我还常跟他见面。我问她生活习惯不习惯,她说别的都好,就是马路太平,走得人脚板疼,没有爬山好走。后来我离开了民族事务系统,再后来在加强阶级斗争声中被打人另册,跟所有老朋友都断了联系。
感谢***同志的拨乱反正,改革开放政策,使我获得第二次生命。40年后,我寻到了一个机会,再次来到西昌。这时的西昌,已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