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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辑
鹃睡我身边做隔离带,别人全在她的另一侧。夏天不大方便,有时把我寄存在别的班去。茹志鹃向人家声明:“表现不好你们就批评,别留情面。”又要对我嘱咐:“烧洗脚水,打扫卫生,上门板还有铺草这些活儿要抢着干啊,不要跟人家犯贫吵嘴……”

    我嫌麻烦,就找个磨房、草屋或门洞等处,自己单独住。住草屋点油灯,茹志鹃不放心,就来跟我做伴。她有记日记的习惯,我一个人占着一盏灯比跟大家挤在一个灯下方便。她记日记时要抽烟,我就坐在旁边给她卷大炮。

    志鹃21岁已是成熟的大姐模样,我15岁个儿又矮人又浑。她写日记我坐一边替她卷烟,看上去大概挺奇怪。有一天房东大嫂到我们住的地方抱柴烧,笑着问志鹃:“参军还带着你弟?”茹志鹃一本正经地说:“不,还有我哥呢,我们弟兄都在部队。”

    大嫂点头说:“这也好,有个照顾。一来我就看出来了,他是你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我没跟她商量,当着房东的面叫了声“阿姐”。

    她开心地笑了。房东走后她说:“老百姓不理解革命同志关系,说是姐弟她才懂。”

    从此我有时就叫她“阿姐”,不久就有人反映给队里了:“这小邓旧意识还挺强,他管茹志鹃叫阿姐,多庸俗多肉麻!世界上最高尚、最革命的称呼就是‘同志’二字呀厂

    队长丁世贤笑笑,未置可否。

    我把这反映告诉志鹃姐,她说:“别理他们。”

    五

    老战友郭卓在《哭志鹃》一文中写道:“越是受气的娃子你越要护着,邓友梅就是一个。你总算是把他帮带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确实是她帮带我走上了读写之路。

    我只读过四年小学,没养成读书的习惯。在文工团我担当过“提词”重任。提一次词念一遍剧本,连提几场就背下来了。背多了就能照葫芦画瓢“搞创作”。1946年蒋先生撕毁“双十协定”,召开所谓“国民代表大会”,引起解放区军民愤怒。我编了个化妆相声《国大代表》,演出后张拓同志觉得不错,给我在新四军内部刊物《歌与剧》上印了出来,还发给我一斤花生几个柿子作稿费,成为我首次印成铅字的“处女作”。此后我就常写个快板唱词供即兴演出,但既没读书也没写文章,只想当个好演员。不料十六七岁到了变声期,唱歌高不成低不就,戏里小角色本来也不多,我只能点汽灯打锣管小道具,很有点苦闷。这时我到了茹志鹃班里。

    不论行军多累,茹志鹃都要写完日记再睡觉。女同志集中住,她点着灯影响别人休息。我一个人住磨道里单独有盏灯,凑到我这儿写正好。嘴上也说:“我写我的你睡你的好了。”她抽烟写字我没法睡,就坐在一旁给她卷烟,于是她又说:“你少睡点也可以,越睡越懒,利用这时间读点书吧。”便找出本书扔给我。由半强制渐渐变成自愿,终于有一天没书可读我感到手足无措了。茹志鹃总背着书。突围下令轻装,她把军装被单都扔了,就没扔日记本和书。

    我读完一本书,茹志鹃会向我提问或跟我讨论。我读完鲁迅的《野草》,她就问“什么地方给你印象最深?”

    我就背书中的一段话:“在我的后园,可以看墙外有两株树,一株是枣树,另外一株也是枣树……”

    她笑道:“明白意思吗?”

    我说:“不就是有两棵枣树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说‘两棵枣树’,而要说‘一棵是枣树,另外一棵也是枣树’?”

    这一下把我问傻了,原来只觉得很有趣,没想到为什么。

    “这叫强调。”她讲解说,“‘有两棵枣树’,给人印象不深。这样一强调,读者才会记住这两棵都是枣树。”

    这是我平生第一堂文学课。

    那时候,我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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