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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这是一封急件,他必须拿给高凌霨亲自过目。
过了九点钟,一辆黑色轿车开到门前,车门开处,两名武装保镖,把高凌霨架下车来。李大波迎住他沿着长廊,穿过宝瓶门,进了市长办公室。老头子今天穿一身宝蓝团花寿字缎袍,黑缎马褂,头戴黑缎红疙瘩帽盔,胸前系一串象牙小胡梳、内画壶鼻烟壶和香草袋。完全是前清的一派装束,很像一具活僵尸。
李大波等他喘过气来,才向他报告:
“新委任的华北日军最高指挥官,杉山元陆军大将,今天到职视事,举行欢迎仪式,发来了请柬请您出席。”
高凌霨眯缝起大圆眼,迟钝地呆了一会儿,才说:
“王秘书,就你陪我去吧!”
李大波头一次就能打入日军的最高指挥部,使他内心无比兴奋,呆一会儿,他就搀扶着老头子,坐上汽车朝海光寺奔去了。
红薇离开树德里,穿过四马路,朝新开河东边的转盘村走去。这是她7年后的旧地重游。直到现在她依稀记得在这片贫民窟养病时的情景,她和王妈妈的一家人:万祥哥、凤娟嫂和鱼儿是多么亲密;理查德派汽车把她从这里接回北平,她是多么难过。一晃七年过去了,今天重新踏上这条道路,她的心真是激动不已。
在她走近小王庄那片乱葬岗子坟地时,成群的红眼野狗,正在坟圈子里用利爪刨着坟头,它们从“狗碰头”的棺材里拉出尸体,在争夺,撕扯着;和当年的情景一样,这儿依然是官府枪毙人的地方。濒临坟场的大水坑,冒着刺鼻的臭气。
红薇躲着野狗,好容易穿过坟场,来到新开河岸下边的一片茅屋草舍,来到一处用红荆条子编成的柴扉前面站住,这就是王万祥的家。红荆门开着,院里堆着破瓶烂罐,她径直走到小院尽头,直奔犄角的那间土坯屋。她激昂地喘息着,喊了一声:“万祥哥!”
王万祥昨晚接到杨承烈的通知,知道李大波和红薇要来,没去走街串巷喝破烂儿,留在家里等他俩。他衔着毛笔杆做的小烟袋,又惊又喜地说:“红薇!咋就你一个人来啦?”
正说话间,李大波已进了小院。他两步并做一步,高兴地拉住王万祥的手,在他耳畔低声说:“非让我陪着高凌霨去出席杉山元的欢迎会,不然,我正想跟着红薇一块儿来呢。”
王万祥为了让街坊邻居都听见,便扯着大嗓门喊着,“凤娟,咱万顺兄弟和红薇妹妹来看咱们了!”
凤娟在纺织厂刚下了早班,一听喊叫,乐得走出屋来,脑袋上顶着不少飞花,好像落着雪花儿。她拍着手巴掌用大嗓门说:“哎哟,稀客,这真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,快进屋来。”
他们先后进了小屋。屋里仍然是从前的老样子。一条大炕占去了多半间屋子。炕上铺的还是从前那领破席,墙角里堆放着被摞,这地方曾经是7年前红薇和鱼儿每晚听大人讲故事、玩过家居的地方;如今他们又添了一个两、三岁的小女孩儿,正在炕上津津有味地玩羊骨、猪拐头和装了干黄豆吹得鼓鼓的猪尿脬。这些不花钱的玩具,都是当年红薇留下的。炕头上还依旧堆着不少线袜子,红薇明白,凤娟下班后照旧要做廉价的缝袜头①外活,以贴补家用。
红薇赶紧把她带来的点心糖果等礼物打开来,递给那名叫小凤的女孩儿。生长在穷人家的小凤,从来没见过没吃过这样的点心和糖果,便高兴地吃起来。红薇打问着:“鱼儿呢?”
“他拾毛篮②去了,”凤娟把氽开的水,倒在大粗瓷饭碗里,端到炕沿上晾着,“看这地方多窄巴,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。妹子,都脱鞋上炕坐吧!”——
①那时刚兴机器织的线袜子,袜头和后跟敞着口,这种缝袜头的活计,多推车到贫民区雇人,每一打袜子给三、五个铜板,手工费极低。
②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