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页
三四四
老王应声出去。她指着朱筱堂那身灰布裤褂说:
“你到上海来,怎么穿这身衣服?也不换一套。”
她觉得娘家来的人总要穿得体面些,不然叫大太太和林宛芝她们看见会笑话的。
他深深叹息了一声,说:
“有这身衣服就不错了,在乡下还很刺眼哩,哪里还有好衣服?都叫那些穷泥腿子分了啊。”
“怎么,衣服也分了?”她对于乡下土改的情形不大清楚,诧异地问,“嫂子也没有衣服穿?”
“哪家地主都是一样,值钱一点的物事都分了。我们现在啥也没有了。那些穷光蛋泥腿子可真的翻了身,有地,有房子,有农具,也有衣服。我们倒变成穷光蛋啦!”他添油加醋愤愤地说。
“吃饭怎么办呢?”
他伸出两只手,摊开给她看:原来白森森的双手晒得黑黄了,上面满是厚茧。他怨怨艾艾地说:
“现在和泥腿子一样:不劳动,就没有的吃。每天和他们一道下地,连偷会懒也不行。”
“有人看着吗?”
“可不是,很多人在一起劳动,哪双眼睛不盯着我瞧……”
“我还坐在鼓里,不了解你们受的这个穷罪哩。”她看看自己的旗袍,再看看他的衣服,越发显得不像样子,幸好大太太和林宛芝她们还没有看见。她高声叫道,“守仁,守仁!”
徐守仁从外边飞也似的跑了进来,莽里莽撞地冲到妈的面前,把头上的橘红色的鸭舌帽子往后脑门一推,用右手的手背拭了拭额角上的汗珠子,伸出手来,粗声粗气地说:
“现在给我吗?”
今天上午他向妈妈要一百万块钱,想到淮海中路去买一支猎枪打猎白相。她怕他有了枪到处乱打,闹出事来,没有答应他。他死皮赖脸地苦苦哀求,她给逼得没有办法,勉强答应他下午再说。她瞪了他一眼:
“看你没规没矩的,见了面就要钱。”
“没钱,哪能买猎枪?”
“看你,这么大了,偏爱玩枪舞棒,不学好。来了客人,也不晓得招呼……”
“谁?”
他向客厅一望:看见朱筱堂坐在沙发上不言语,可不认识。他不自然地点点头。她介绍道:
“这是你表哥朱筱堂,你们小的辰光见过,难道忘了吗?”
“我看很面熟么,就是一时没想起来……”他握着朱筱堂的手,说,“你会打猎吗?等我买了猎枪,一同到西郊去打猎白相。”
“打猎?——从前玩过。”
“那再好不过了。我今天就去买枪,明天早上我们一道去,好啵?”
“枪好随便白相的?你总是不听大人的话。”
“姑妈,猎枪没关系,我从前就有两枝。打枪很有意思,要打啥就打啥……”朱筱堂希望手里有一枝枪,那他就可以打村干部汤富海这些人的黑枪,给爸爸报仇了。
“他不能和你比,你会打。”
“妈,你不是说不会的事体要用心学吗?”徐守仁忽然变成懂事的孩子,挑妈喜欢听的话说。
“我叫你学好,没叫你学打枪。”她指着朱筱堂对儿子说,“你找套衣服来给他换一换。”
“西装,还是人民装?”
“当然是西装,挑好一点的。”她想,这样可以不叫人发觉他是从乡下来的地主的儿子。
“一句闲话。”徐守仁拍拍胸脯说,“我们是一家人,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。”
“要不要上楼去洗个澡?”
“也好。”
她望着他们两个人手挽手地走出客厅,从朱筱堂消瘦的背影,她想起他从小娇生惯养,好吃的好穿的,尽他享受;他